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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寅恪的人格独立到什么程度?

民国大师2021-04-03 14:28:52

要学陈寅恪不是那么容易,别说他是近三百年就此一人,单他的“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的言行一致,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关键词:教授 学者 清华大学 中山大学 康生 郭沫若 柳如是



【江西省九江市修水县,为湘鄂赣三省交界。大李摄】

陈寅恪的人格独立到什么程度?

文/大李

易中天写文说“劝君莫学陈寅恪”。他的意思是:

“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陈寅恪自己能说到做到,但我等芸芸众生中,几乎无人能坚守,所以,不要轻易谈学他。

确实,要学陈寅恪不是那么容易,别说他是近三百年就此一人,单他的“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的言行一致,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那么,这个并无任何文凭,却精通几十种语言,被人称为百年清华四大哲人、前辈史学四大家的哲学家、史学界、文学家、思想家的“公子的公子,教授的教授”,其人格独立到何种程度?为什么易中天说我们谁也学他不来呢?

拒见康生

康生当年是共产党的最高领导人之一,能翻云覆雨,1962年,他来到广州,想见一见陈寅恪,可被陈寅恪婉拒了。婉拒的理由是,自己正生着病。

生病不能见人,这确实是理由。但是,各位都会注意到这么一个事实。如果是亲人,是重要的人,卧床也是可以见人的。生着病的人,卧床不起的人,有亲人来,重要的客人来,不正是慰问,看望么?哪个病人不希望亲人看望,领导慰问呢?



【陈寅恪故居地处广州中山大学内。大李摄】

除非……生病卧床的人,不见你,是因为你让他感觉到了烦恼和困扰,或者,严重地说,病人厌恶你,压根儿就不想见你。

康生虽然是政治爬虫,但那时的康生除了炙手可热,也算得上是知识分子的,跟陈寅恪见面应该还是有些共同语言的。他能降低身份来见中国这个不畏权贵的“独立人格者”,也应该是作了一点准备,起码在他看来是屈尊了的。

可偏偏陈寅恪不需要他的屈尊,连让康生到床头来点个头都不需要。

据说,那一次,唯一让康生稍稍安慰的是:陈寅恪不但没有见他,而且还不见其他的任何人。

那么,生活中的陈寅恪是不喜交往和不近人情的吗?不是。

陈寅恪有他交往的人,之中不但有校长(陈序经)、教授(如冼玉清),还有护士、伶人、工友。而且,他这个被一般人认为“不好接触、脾气大”的人,对老校工梁彬还十分客气热情,信任有加,不但称他为“彬叔”,还让他参与一些家事。

那么,是陈寅恪是讨厌政治,或如董每戡所言,是“书生都有嶙峋骨,最重交情最厌官”吗?好像也不是。

陈寅恪和傅斯年的关系就很好,和胡适的关系也不错,而胡适可是做过“官”的,傅斯年更是一生效忠国民党,且“死而后已”。这里也无关乎国共两党之争。因为陈寅恪也和许多共产党高级干部有交往甚至有交情,或在内心深处敬重他们,比如陈毅、陶铸、杜国庠、冯乃超。其中,对喜欢写点诗的陈毅尤其敬重。



【陈寅恪故居红房子。墙上长着茅草。大李摄】

要毛泽东开证明

1953年,中共中央历史研究委员会决定在中国科学院设立三个历史研究所(上古、中古、近代),拟请陈寅恪任二所(中古所)所长,然而,陈寅恪开出的条件居然是“允许中古史研究所不宗奉马列主义,并不学习政治”。而且,“不止我一人要如此,我要全部的人都如此”。这还不算。他还要毛泽东或刘少奇给他开证明,“以作挡箭牌”。

各位想象一下,陈寅恪有多大胆?但仔细想,陈寅恪心灵又有多纯净——眼中只有学术,只有人人生而平等,没有政权、权势和领导人。

也许,领导人会念其“纯净”和“天真”,让他一个人“特殊化”,可如何能所有的职员都“特殊”呢?显然不能。

但陈寅恪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是,说了上面那些天话还不尽兴的是,他继续说:“最高当局也应该和我有同样的看法,应从我说”。

一介书生,一个普通的老百姓,甚至可以说,一个屌丝教授,居然要求最高当局“从我说”——听他的话,何等“狂妄”?岂非空前绝后,胆大包天?

大李想着都出冷汗。

但是,世间也只有陈寅恪能有如此底气,能做得出!



【遗憾的是,红房子像一荒宅。大李摄】

与郭沫若龙虎斗

陈寅恪与郭沫若之间,既有互相的尊重,因为都是才高八斗、学富五车的人;也有各自的叫板,因为一个是“马列主义史学”的代表,一个是“资产阶级史学”的权威,不仅针锋相对水火不容,还都风流儒雅德高望重(郭那个时候被政治尊崇)。

1961年3月上旬,郭沫若南行到达广州。期间,郭沫若走进了陈寅恪的居所。八年前的1953年,郭沫若以学界领导人的身份邀陈寅恪进京一同共事,陈寅恪拒绝了,很使郭沫若感到不舒服。三年前的1958年,郭沫若公开宣布要在不长的时间内在资料的占有上超过陈寅恪。而陈寅恪可以“不问秦汉”地治史论学,但郭沫若却不能不屑陈寅恪的存在,从而使被尊为“新史学”权威的郭沫若与被称为“旧史学”权威的陈寅恪,形成了一种无形相对峙的态势。

据目睹了郭沫若和陈寅恪见面场面的郭沫若的秘书王廷芳及当时中山大学秘书刘瀚飞回忆,郭沫若和陈寅恪见面时是亲切的,郭沫若询问陈寅恪“今年高寿几何?”在寒喧中,郭沫若还吟出一幅对子:“壬水庚金龙虎斗,郭聋陈瞽马牛风”。

这对子可不一般!其意是:郭属龙,陈属虎,两人又观点相左,当然是“龙虎斗”。郭耳聋,陈目盲,两人又立场不同,当然是“马牛风”。对子堪称绝对,虽是郭沫若的“游戏之作”,但回味无穷的是对子中相对的两组词——“龙虎斗”与“马牛风”。“龙虎斗”是一种比喻,词意奥秘,暗示了1949年后郭沫若与陈寅恪“你来我往”中,虽无“龙虎斗”却存在恩恩怨怨。“马牛风”其意是作为“马克思主义史学代表”的郭沫若,与作为“资产阶级史学代表”的陈寅恪,实在是风马牛两不相及。





【但在绿树掩映中,风景如画,还有欧洲古农庄的情调。大李摄】

陈寅恪在世时,郭沫若与康生一样,也是炙手可热的人物,只不过,陈寅恪对郭沫若尊重些。然而,郭沫若在某些方面,却对陈寅恪锱铢必较,毫不心软。他在陈寅恪含冤离世的两年后,还在自己的新著《李白与杜甫》中,揣摩最高领导人的意思,极力不顾史实,扬李抑杜,开篇章节中毫不留情地多次批驳陈寅恪关于李白身世的学术观点,反复使用诸如“陈氏不加深考,以讹传讹” 、“他的疏忽和武断,真是惊人” 等句式。

郭沫若对陈寅恪所杀的回马枪,大有我打不过你,哪怕吐你两口痰都不放过的架势。

撰写《柳如是别传》

有自由思想的知识分子本就是孤独的,何况在那样的年代,何况是陈寅恪。

1954年,处处受到掣肘,又双目失明的陈寅恪在孤独中,开始口述传奇妓女柳如是的故事,助手记录。10年后,85万字的巨著终于完成。

后人难以理解的是,这个清华大学100年历史的四大哲人和史学四大家,这个著作等身的大学者,这个有着“公子的公子,教授的教授”之美誉的文化大家,为何要替一个妓女立传?而且动笔就是80多万字?

有人说,这是先生对社会的控诉,是借古讽今,发泄自己的愤懑之情。

在大李看来,有这个迹象,也有这个社会环境。钱谦益还不如一个妓女,当今社会,不正是这样的么?“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在大学,在学术界,在知识分子的身上,有几个人做到了?



【陈寅恪晚年创作的《柳如是别传》】

人生在世,从原始开始,先不是有国家和政党的,而是先有自由和独立人格的。国家本就是保护每一个人的思想自由和行动自由,以及独立人格的,而不是让人牺牲自由和独立人格来为国家服务的。

本末倒置的社会,因而才有了众多的钱谦益。

病入膏肓的国家,才需要独立和奋争的个体,哪怕这个个体是一个妓女,此时的她都比“钱谦益们”强。

这正如中山大学蔡鸿生教授说:“陈寅恪‘著书唯剩颂红妆’,并非孤鸿落照,意味着从政治史和制度史的前沿作出无可奈何的退却。事实上,‘推寻衰柳枯兰意,刻画残山剩水痕’,正是源自陈寅恪先生的文化使命感。”

大李也相信,先生在卧榻沉思中追寻那种他唯恐失落的民族精神,自觉地承担起华夏文化的托命,决不可与自娱式的“文儒老病销愁送日之具”等量齐观。他曾有诗曰“欲将心事寄闲言”,作为自己的一部“心史”之作,《柳如是别传》其实是在“世变”中写“世变”,把身世感与历史感揉成一团,浓缩着先生的人生哲学。从根本上说,在这部“怒骂嬉笑”的书中,带有哲理性的头等大事,就是以气节为核心的生死观。

“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正是一种知识分子的气节。陈寅恪做到了,我们虽然难以做到,但仍应力争。



【红房子故居门前的大师雕像。大李摄】

后记

2014年至2016年间,大李多次经过江西修水,其中一次专门寻找陈寅恪故居,无奈导航总是搜寻不到大师的祖居地,之后有人告诉,要找有陈寅恪的父亲和祖父的陈家大屋,因此,大李想好了,下次经过修水时,就直奔陈家大屋去。

陈寅恪的祖父陈宝箴曾是湖南巡抚,陈寅恪因而跟湖南的关系很大,且出生地都在长沙,可是,长沙古城的变迁,故居也找不到了,大李曾在开福区的通泰街道和附近转悠了半天,都毫无结果。

大李信奉“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每一次从事生活之外的事情时,都不受人左右,独来独往。拜谒名人故居时独来独往,拜谒过后写作历史名人时又总是绞尽脑汁寻找独立的视角和焦点,并提出较为独立的论点和论据,也算是一种独来独往。

甚至,前天参加姑母的葬礼,就姑母的葬礼仪式,都从文化的角度来阐述,以致闹出了一点不愉快。这其实也就是自己考虑问题总是不随大流出发所导致的。但不过,表哥对他母亲的孝道也同样不随大流,其“精神”和“人格”比我还独立,让我佩服。虽然我不认为表哥也是学了陈寅恪的,但事实赶上了陈大师。

不过,这是笑谈。其实表哥并不搞学术研究,即便研究,他也是研究怎么带好孙子,怎么继续团结在以老婆为首的“dang中央”周围。而我呢?也算不上,要算,也是一个伪学术研究者。其他的不说,我英语说不好,而陈大师却通达几十种语言,望其项背又项背呢!

好在有一点我也能像陈寅恪那样做到,那就是:假如康生来看我,我也不见;还有,对于郭沫若,我在帝都闲逛、在经过他的故居大门时,也是辍步而退誓死不进去的。而且,我还能保证,即便现在又给康和郭冠以“伟大的、光荣的、正确的”,也依样不见。我人不牛逼,在这一点上,就学学阿Q,精神胜利一下吧!



【专写历史名人的“大师”忘不了与大师合个影。无名氏摄】

作者

大李,名艺林、亦庭,资深媒体人、策划人。出版专著和长篇小说多部。

现从事乡村旅游策划、文化与品牌策划、营销策划等。

以下内容为编者所加

一、陈寅恪先生为何没去台湾 

 在解答问题之前,我想说,此类与历史相关的问题,忽略基本史实,直接给政治结论的回答是极不负责任的。更何况,是这样一段很值的表述的历史。  

1948年12月13日,清华大学正式停课,彼时北平已是共产党的天下。其实那段时间如诸位所知,国民党在战场上节节败退,却很明智地将大量黄金白银及重要文物迁至台湾,更将一批知识分子转运海外,这正是所谓的“抢运学人”计划。  其时,近代中国学术大师灿若星斗,国内一流大学尚能坚持“教授治校”之原则,除了少数投身政治的教授之外,学术界与政治圈瓜葛不大,不可不谓是我国学术发展之黄金时期,尤其是着重文史研究的人文学科部分,陈寅恪正是此间首屈一指的人物。以当时学术圈之氛围,教授与政客搭上关系,多是不光彩的行为,所谓“只问学术,不问政治”正是此意。为什么,一个学人,要具备政治敏感性和政治远见呢?  要想探讨陈寅恪为何没去台湾,不如引入一位对比人物——胡适。

1948年12月15日,“抢运学人”计划第一批飞离北京的飞机上,坐着年近花甲的胡适与陈寅恪两家人,在国民党的计划中,也只有这二人有资格第一批离开北京,清华大学校长梅贻琦,也都得等第二批再说。  1948年的陈寅恪已经是一个双目失明的老人,还携带着身体不佳的妻女,一生除去大学教授之外,再无别的职业,更无从谈起过问政治。反观胡适,在飞离北京仅29天之后,便慷慨出任“总统资政”,胡适在北大校长的学者身份之外,一直勤于政事,只是无力回天,后遁迹美国,终归台湾。  

胡适在国民党系统中积累着深厚的政治资本,更是一个坚决的反共者,在其著作《自由中国的宗旨》中有明确表态,胡适是绝不可能留在大陆,生活在红色政权之下的。陈寅恪一生与国共两党都无甚瓜葛,无需考虑政治立场上站队的问题,甚至我个人猜测他自己都没有把国、共之分看得有多严重,谈不上在两党之中选择哪个,终究无论何人执政,大学都是大学,在人民共和国建国之初,事情也的确是如此发展的。  

换位思考,一个生于乱世,终生流离失所,辗转于武汉、长沙、南昌、日本、美国、德国、香港、昆明、桂林、英国等地的双目失明的老人,拖家带口,凄凉之际,无非是选择一个“安定”的养老之所。而远赴台湾,开辟新土,必不适合这样一位兼具各宗灾祸于一身的家庭。安定之重,重于千金,此时岭南大学校长陈序经博士在陈寅恪的生活中再次出现了。  岭南大学创办早于清华大学,学术氛围自由,更获得多方的投资赞助,是战乱之中难得的庇护所。1948年,北平协和医学院的大批专家教授南下抵达岭南大学,不乏谢志光(中国临床放射学的创始人)级别的教授,这一批学者是未来中山医学院的基石

除此之外,语言学家王力、数学家姜立夫等名教授,也都齐聚岭南大学,可谓是众星云集,这在当时的中国,是一个乌托邦似的所在,学术者的天堂。为什么这些教授,一样没有去台湾?我想不单单是对政权变革的站队问题可以解释的。  陈序经是陈寅恪老友,曾多次邀起前往岭南大学任教,此次更值陈寅恪落难之际,再次开出了极为优厚的条件(岭南大学第一高薪,也可以说是中国学界第一高薪),加之岭南大学的学术氛围。

士为知己者死,遇到一位知己般的校长,和一片可得安生的“世外桃源”,我想,这是远比政治立场更能左右陈寅恪这一位纯粹的学人是否赴台选择的关键因素。   当然,说先生有多“爱国”或是“眷恋故土”我看也未必,陈寅恪曾评论自己是“全盘西化”,连早餐也只吃得惯西式冷餐,更曾试图居家移民英伦,只是最终迫于局势未能成行,才回到昆明。这也更侧证了意识形态、党国观念不是左右陈寅恪抉择的最重要因素,他一辈子也没考虑过“学而优则仕”,只想踏实做学问,在哪都一样。按余英时先生话说,就是“我在哪,哪里就是中国”。所以,他选择的是家,而不是党。